生與死的編年史
很早以前，當他們年紀還小的時候，蓋聶就在思考這問題：
為什麼師父只收了兩個徒弟呢？明明是那樣強大的男人。
只是，這問題並未困擾蓋聶太長時間。那時的生活單調而充實，沒有時間去思考。但是，這問題確實存在著，不過是被封存在腦海之中罷了。
偌大的鬼穀只有寥寥幾個人，多數時間鬼穀都是空蕩蕩的，靜得令人窒息。偶爾，山林中傳來的幾聲鳥啼劃破寂靜，但是，轉瞬即逝。
鬼穀中的日子大部分都用來練功，與一直嚮往著的山林無緣。儘管練功的日子那般苦，但總歸是言笑晏晏的年紀，快樂似乎無處不在。兩個人在一起如何會不快樂呢？蓋聶當時是這樣認為的。
不用練功的日子，衛莊便拉著蓋聶在鬼穀中遊蕩。不會有什麼比這更美好了，每每此時，蓋聶總是看著衛莊的笑臉，不自覺地在臉上扯出一朵同樣的笑容。只是，這樣的機會少得可憐。
於是，那天當他們得知師父要離開鬼谷一段時間時，是那般高興，以至於絲毫沒有感受到師父眼中彌漫的悲傷。多年後，蓋聶再度想起這一幕時，寧願不要那段快樂的日子，如果這樣可以遲些背負那沉重的命運。可是，無法改變了，這可怕的命運，只有暗自慶倖那時的自己什麼也不知道。
當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鬼谷的出口時，衛莊立即拉著蓋聶跑向闊別已久的山林。匆忙中，蓋聶扭頭，看了一眼已然縮成一個點的出口。
“很久都沒有如此接近那個出口了，自從到鬼穀之後。已經快要忘記了，有這麼一個出口。”兩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，腳下是濕滑的青苔，偶爾會掠過一絲溪水的冰涼。頭頂的樹葉遮住了天空，偶爾吹來的一陣風，帶來一絲陽光，在身上投下斑駁的影。衛莊把玩著一枝隨手摘來的樹枝，蓋聶則在他身旁繼續不緊不慢的說著，“呐，你說。什麼時候才可以走出那個地方呢？”
“不要離開”衛莊突然抓住蓋聶的衣袖，“你若是離開，那我怎麼辦，一定，會死的。”
蓋聶怔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抬手揉了揉衛莊的頭髮，“真是的，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，都已經這麼大了。”
衛莊避開蓋聶的手，賭氣似的偏過頭去，似乎突然對青苔產生了莫大的興趣。聽到蓋聶的輕笑，又回過頭來，臉上帶著一抹紅暈，用少見的認真神情對蓋聶說：“那，就一直呆在鬼穀，只是我們兩個。一輩子都不要離開。外面的世界好可怕，可是，若是沒有你在，即便是留在鬼穀又用什麼用呢？要知道，從小到大我也只有你一個朋友啊。”
“我又沒說要離開。”依舊是溫柔的聲音，摻著一絲笑意；依舊是那副微笑的面孔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。
“那就這樣說好了，誰也不要離開。”衛莊微微低頭，心想自己明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，他為何還是像哄孩子一般和自己說話，沒有發現自己長大了麼，明明差不多年紀的。
“嗯，說好了。”未經思考，蓋聶脫口而出，大抵是覺得沒有可能分開。
晚上，他們並沒有回去，而是去到每次出來遊蕩都會住一晚的山洞。
山洞中依然是那般模樣，上次落下的油燈和燈油還在。
“大抵是夠用了。”衛莊拎起裝燈油的瓶子晃了晃，忽地又放下，撣了撣滿手的灰。蓋聶不禁笑出聲來，看著落滿灰塵的四周，笑容僵在了嘴角。上一次來是幾年前來著，那麼久遠，不記得了。那時，還是小孩子吧。
衛莊點燃油燈，昏暗的橙色。灰塵在燈光下翻飛，舞出悠揚的弧度。透過灰塵，衛莊的面容有些模糊，宛若遙遠的記憶。潔白的發絲在燈光中映出柔和的光。蓋聶信手挑起幾根，細細地在指間纏繞。
“為什麼會是白色的呢？”
“……
“是啊，為什麼呢？”
大抵是不會有答案的，這問題。
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，可是有些問題的答案就站在道路中央，等待人的抵達，即使是那般想逃避。譬如，蓋聶很早以前就在思考的問題。
只是，真相往往慘痛到無以復加。
師父回來得極突兀。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，拖了一路的血跡。
蓋聶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，跌坐在地上。盯著地上暗紅色的，還未凝結的血跡，無法相信，師父明明是那樣強大的男人。
當蓋聶的雙眼再次找回焦距的時候，師父已然不見了。一位白衣老者站在還未清理的血跡旁，血，凝固成暗�酖�痕跡，在白衣旁格外突兀。
蓋聶的目光在空中與衛莊的碰撞，然後轉向相同的方向。在碰到老者臉上悲傷的表情時，有一絲顫抖。
老者張口，大抵是想要說些什麼，可是聲音且始終未出現，終於，只是要了搖頭。
空氣迅速凝結，在他搖頭的瞬間。窒息般的沉默撲面而來，夾雜著絕望。師父不可能再活下去的事實，沒人忍心說出口。
大抵是無法忍受這可怖的氣氛了，老者劃破這沉默，凝結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。
老者經過蓋聶身邊時說師父要找他。蓋聶大抵是知道師父要說些什麼的，關於鬼穀的古怪之處。只是，單單說給他聽……蓋聶是知道的，師傅一直疼衛莊勝過他，自小便是如此。但是，沒關係，衛莊亦是他想守護的人。
傍晚，蓋聶來到師父的屋前。
記憶中，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師父住的地方。地處鬼穀最高處的這個院子猶如禁地一般，除去師父沒有人可以隨便進入。以前只是遠遠的望著，圍牆那樣高，看不到裏面有什麼，也想不到。
蓋聶仰起頭，圍牆比想像中的還要高很多，似與天空融為一體。
要隱藏些什麼呢，在這樣的圍牆之中。
想到這些，沒由來的，一絲不祥的預感劃過蓋聶的身體。
蓋聶推開門，收穫了滿眼的蒼白。別無他物，只是夢一般淒婉迷茫的蒼白。蓋聶不由後退一步，看清了這蒼白。
棠棣充斥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，勉強可以通過罅隙看到師父的房子。正值棠棣開花的季節，滿院儘是蒼白。
所謂，常棣之華，鄂不煒煒。
病榻上的師父眼神依舊犀利，只是臉色蒼白的如紙一般。
“有些真相總歸是要你們知道的，你應該有所察覺了吧？”
封存在腦海中的問題一下子重新浮現在蓋聶的眼前，那個沒有時間去思考的問題，那個一直沒有丟棄的問題。
不喜歡這種被看透的感覺，蓋聶只是微微偏過頭去，“弟子不知。”
師父只是笑了笑，沒有揭穿，繼續沉重的話題。
“你和衛莊只有一個可以活下來，鬼穀只能有一個主人。”
大抵是已經過於驚愕了，蓋聶反倒平靜得可怕。只是站在那裏，木然地聽師父講述鬼谷的歷史，那樣一部生與死的編年史。一縱一�圈ね忖�努力生存下去，否則死亡。
“不可以有兩個主人麼？”蓋聶妄想著推翻師父的話，明明是那樣好的朋友，為什麼會被命運宣佈為敵人呢？
“原先的我們也曾這樣想過，只是，當我把匕首刺入他的心臟的時候，才明白命運開的玩笑是什麼樣。
“總角之宴，言笑晏晏之類的事，不過是上蒼安排的一場綺麗的幻影。
“鬼穀的人，骨髓中都散發著對血的渴望。不會死在別人手中，除非活下來。這是詛咒般的命運。”
師父頓了一下，偏過頭去。窗外，一株棠棣開得如火如荼。
“所謂良辰好景虛設。棠棣之花總有一天會枯萎的，即使，短暫的盛開是那樣的璀璨。”
師父太息般的聲音如針一般刺痛了蓋聶的喉嚨，發不出一個完整的詞，只有一些零碎的音節。蓋聶站在那裏，手足無措，突然觸到一個冰涼的物體，蓋聶的手顫了一下，眼神突然清晰起來，堅定而哀傷。他張口，瞬間恢復了說話的能力，聲音沙啞而決絕，“若這便是我們的宿命，那麼，這樣沉重的命運，我一個人背負就好了。”
“隨你吧，若是你執意如此。”師父微笑著，以一種釋然的表情，“終於要結束了，我這可悲的命運。”喃喃的話語一半個音節突兀的結束，師父閉上眼，停止了思想。
蓋聶走過去，半跪在師父的床邊，頭髮在額前投下柔和的陰影。他輕輕握住師父愈發冰涼的手，感受生命的流逝。
忽然，他從身上抽出一把匕首，在手中轉了一周，停在自己心臟的前方。只要他死了，就沒有問題了吧，他是這樣想的。匕首在燭光中泛著寒光，這片寒光在空氣中抖動著，映得蓋聶的面容模糊不清。
遲疑良久，蓋聶閉上眼，用力向前刺去。
匕首劃破了衣衫，卻無法再進一步。即經嘗試，手臂只是僵住了一般，無法向前一毫。
放棄，已成必然。他無法不痛恨自己的軟弱，在面對自己的心臟時，竟無法下手。手在移開時抖得�匈押ご�乎無法握住柄。未經思考，他放開了手中的東西，完美的自由落體。等他發現時，一切都遲了。顫抖的手敵不過萬有引力，儘管不過是遲了幾秒。
血，安靜地流淌，在師父胸前勾勒出一片殷紅。
蓋聶的手沐浴在獻血之中。他苦笑著，感受血液的溫暖。看著匕首柄上在血液中愈發明顯的痕跡。終於，幾滴鹹腥的液體劃過臉頰，驅散了手上的血液。
那時在多久之前了,衛莊送給他這匕首.這是衛莊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,柄上那個笨拙的“聶”字亦是衛莊親手刻上，為了這個字，衛莊弄得滿手傷痕。他記得那天，衛莊捧著那匕首站在他面前，手上纏滿了繃帶。身後是巨大的夕陽。衛莊周身都籠罩在夕陽溫暖的餘光中，臉上掛著比夕陽還溫暖的微笑。他的聲音遙遠而模糊，你看，這是我自己刻上的，很棒對不對……
突然，記憶中那雙纏滿繃帶的手蹦出腦海，在蓋聶的眼前揮之不去。
蓋聶不由起身後退了幾步，腿因一直保持的半跪的姿勢而變得麻木，步子踉踉蹌蹌的，撞開了門，跌坐在門外。風，吹熄了蠟燭，門內的一切在明媚的月光之下變得猙獰。
他起身，瘋狂地跑進了棠棣林，毫無目的地，只是狂奔。不敢抬頭，看夜幕上微笑的月亮。
如果這樣就可以逃避月光的照耀，蓋聶願意一直奔跑。
有罪之人，如何可以沐浴在月光之中。
忽然飄來的烏雲遮住月，一切重歸�邂邸�
蓋聶停下來，靠在棠棣樹上，大口地讓氧氣湧入肺中。幾片蒼白捲入他的呼吸中，劃出悠揚的曲線。蓋聶屏住呼吸，目送這幾片蒼白悠然落在地面。血般甜腥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咽喉，尖銳的疼痛順著氣管一直到達心臟的最底端。
雨就這樣落了下來，猝不及防，打得棠棣花瓣離開原先的位置。
只是片刻，雨勢已近乎瘋狂。這樣的雨，只怕�冖蘰馮遏�
蓋聶仰起頭，雨滴夾雜著花瓣打在他臉上。疼痛是那般真實，他卻有在夢中的感覺。
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，蓋聶回到他與衛莊住的院子時，夜已過半。
離開師父那裏時，棠棣花已落了大半。明日，應是頹敗的景象了。
果然無法長久嗎，棠棣花這東西。蓋聶苦笑著。
屋內的燭光微弱的閃著，蓋聶一驚，手在門上劃過一個弧度，又落了下來。猶豫片刻，他再次抬手，推開了門。
衛莊伏在桌上安靜的睡著，白色的發絲在桌子上四散開來，離蠟燭只一寸有餘。蠟已所剩無幾，燭火在空氣中搖曳著，幾近熄滅。
蓋聶回身，從櫃中拿出淵虹。起身，又蹲下，重新打開櫃門，拿出衣服給衛莊披上。自己卻保持濕淋淋的狀態，在屋中拖出長長的水痕，但是，沒有換衣服的必要。
蓋聶抓起淵虹，幾乎是奪門而出。因為，也許，再多看一眼就沒有勇氣離開。
他關上門的瞬間，燭光消失了。
他在雨中狂奔，沖向出口，濺得滿身泥水。
他站在鬼穀外，不料自己竟會真的走出那個地方，亦不敢相信自己腳下的土地已不再屬於鬼穀。
不遠處，有梧桐隨風舞動。
梧桐樹，三更雨，不道離情正苦。
離開鬼谷後，蓋聶一直游走於各地，獨身一人。
曾經也有過朋友，譬如荊軻，只是最終都離去了。於是，即使是多年後，蓋聶依舊獨身一人，帶著一把淵虹，以一種落寞的姿態面對這世界。
幾乎每一天都在行走中度過，因為他認為忙碌會讓他不再想起有關鬼穀的一切。
的確，現在的他已經很少會想起鬼穀了，多數時間只是讓大腦保持空白的狀態。但是，有關鬼穀的一切已經深深地滲透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，形成簡單的條件反射，不經大腦。
他總是在看到一株棠棣時，怔怔地半天回不過神來，又或是初秋，落葉紛飛時，拾起一片泛黃的葉子，不自覺地望向鬼穀的方向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，那麼，鬼穀也是秋天了吧。衛莊，還好麼？
無數個深夜，他掙扎著從夢中醒來，淚流滿面。夢中，是兩個少年在山林中遊蕩……
有時，他會覺得有關鬼穀的一切只是一場冗長的夢。現在，夢醒了，一切歡笑，一切痛苦，只是虛幻，所謂良辰好景虛設。所謂良辰好景虛設……所謂……突然，他意識到這並不是虛幻，一切記憶在腦中粗暴的被重播。這時，尖銳而細密的疼痛總是從心臟開始，漸漸蔓延到身體的每個角落。
蓋聶是知道的，這一切都不是虛幻，它存在得那般真實，讓人無法忽視。他亦是知道的，鬼谷的主人即將產生，儘管當初軟弱讓他無法下手。但是，所謂殊途同歸。
他記得清晰，那天荊軻沖進他的房間，臉上滿是興奮，“嘿，你打敗過衛莊是麼？”他抬頭，盯著荊軻，又低下了頭，無言以對。
為何會記得這般清晰呢？這情景總是在他腦海中盤旋，揮之不去。每每此時，總是有各種思緒在腦中交替閃現。
“為什麼要對外這樣說呢？果然是要找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麼。”、
“果然是以為我殺了師父吧。”
“可是，為什麼不直說是因為我殺了師父呢？”
……
無論是怎樣雜亂的思緒，最終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上：“既然要殺我，為何遲遲不動手呢？”
該來的畢竟逃不掉。
他遇到一位紅衣的妖嬈女子，她說今夜三更。
三更，他準時到達。果然，衛莊站在樹下。衛莊背對月光，站在斑駁的樹影中，面容一片模糊。鯊齒遠遠的扔在草地上。
蓋聶隨手把淵虹扔在了地上，輕輕走近衛莊，張口，有些困難地發音，沙啞略帶一絲憂傷，“為什麼要說我打敗了你呢？”
“我不想相信你的背叛。打敗我，只是你我之間的事，無所謂背叛”他的聲音似帶著一絲哽咽，依舊低著頭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蓋聶不由走過去，輕輕擁住他。
蓋聶的下腹突然傳來冰涼的觸感，隨之而來的是鑽心的疼痛。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，跌坐在地上。他低頭，借著月光，看見柄上的聶字，在血液的映襯下愈發清晰起來。
他無力地倒在地上，閉著眼，安詳地等待死神的到來。
好溫暖。
什麼東西滴到蓋聶的臉上，粘稠地，順著面頰滴落。
可是，好溫暖。
蓋聶費力地睜開眼，眼前的景象先是模糊，然後清晰，又再次模糊，之後，終於可以看清這世界。
衛莊的咽部劃過一道深刻的痕跡，血，不斷滴落，在蓋聶的臉上劃出憂傷的弧度。
他看到衛莊的唇艱難地蠕動，隱約可以聽到他水汽般氤氳的聲音，遙遠而模糊。
“我不恨你殺了師父，真的，只是，恨你違背了誓言
“為何你背棄了我，連這匕首也一併拋棄
“明明說好一生都在鬼穀，為什麼要離開，走得那般決絕。
“可是，我說過，你若是離開，我會死的。
“真的，你看，我沒說錯吧。
“終於，可以實現諾言了，不會再分開了。”
衛莊閉上眼，無力地伏在蓋聶身上。強忍住的淚水在這一刻洶湧而出。可是，蓋聶卻笑了，從未有過的燦爛。
“也好，我們將終結這部生與死的編年史。
“不會再有人在這編年史上留下痕跡了，結尾由我們來書寫。
“不會再有人背負了，這可悲的，被詛咒的命運。
“終於要結束了，我們這可悲的命運。”
衛莊費力地轉向蓋聶，大抵是覺到了蓋聶在說話。但臉上卻滿是疑惑，蹙著眉，盡全力撐開眼皮，似乎想知道蓋聶說了些什麼。終是放棄，闔上了眼。
“聽不到了嗎？那麼，不知道也好。”
蓋聶費力地動著唇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,再度闔上眼。
“唉呀，真巧，我也聽不到了。
“世界從未如此安靜。”
——fin——
Written by sml
2008/3/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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